一千五百年前，天竺高僧跋陀在嵩山少室山下结草为庵，北魏孝文帝倾力扶持，禅宗初祖菩提达摩后来在此面壁九年。少林二字承载的不只是一间寺庙的香火，更是千年来关于定力、关于戒律、关于精神高度的全部想象。

然而2026年5月29日，河南省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宣判被告人刘应成（原法名释永信，原少林寺住持）犯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行贿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三百五十万元。

一少林品牌的创建历程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少林寺，并没有现在的香火旺盛。电影《少林寺》上映前，这座千年古刹破败不堪，僧众稀少，香火不旺。李连杰后来回忆说，当时他们去少林寺拍摄，看到的基本上是一片废墟，真正的出家人没有几个，有一个藏经阁，有一个扫院子的，有个方丈，就几个人，而且没有什么武功。

1982年电影《少林寺》的热映，彻底让少林声名远播。这部以一角钱票价创下一点六亿元票房纪录的电影，让少林寺成为无数人心中的功夫圣地。游客数量从年均四万人飙升至七十万人。

释永信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历史机遇。1986年，他牵头成立少林寺拳法研究院。1987年，发起成立少林寺武术队，后来发展为声名远扬的少林寺武僧团。武僧团不仅在国内频繁演出，还走出国门，在全球四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建立了少林文化中心。这些演出和文化交流活动，不仅传播了少林文化，也为少林寺带来了可观的经济收入。

随着名气的越来越大，当时国内已经有数十个与少林相关的商标被抢注，涉及食品、服装、汽车、矿泉水等多个领域。而在国外，很多山寨少林寺也在抢注商标，以致在悉尼奥运会期间出现了两个少林武僧团同时演出的荒唐局面。

让人感到无奈的是，当时作为宗教活动场所，少林寺不具备法人资格，无法直接申请商标注册。为了解决这个问题，1998年7月，释永信牵头成立了河南少林寺实业发展有限公司。这是中国佛教界第一家公司，注册资金三百万元，其中少林寺出资一百五十万元占股百分之五十，寺僧释印松和释永乾各出资七十五万元分别占股百分之二十五。

公司成立后，少林寺开始了大规模的商标注册工作。从1998年到2025年，少林寺累计申请注册了七百多件商标，其中超过百分之八十带有少林字样。这些商标涵盖了衣食住行等几乎所有领域，不仅包括食品、服装、影视、旅游等常见品类，甚至延伸至首饰盒、贵金属加工、体育活动器械等冷门行业。

除了商标之外，少林寺还积极保护其他类型的知识产权。他们注册了多个与少林相关的域名，对少林功夫相关固定表达（图文谱系、影像教材、程式化演练编排等）进行了著作权登记，还对少林药局的传统秘方进行了整理和保护。2008年12月，为了更好地管理这些无形资产，少林寺又成立了河南少林无形资产管理有限公司。这家公司专门负责少林及少林寺自有无形资产的管理，成为少林寺商业化运作的核心平台。

在释永信的主导下，少林寺构建起了一个全方位、多层次的知识产权保护体系。这个体系不仅保护了少林品牌不被滥用，也为少林寺的商业化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通过品牌授权、衍生品开发、文旅项目合作等方式，少林寺的年收入逐年增长。少林系授权+衍生品+文旅合作共同构成了其商业化版图中最大、但也最不透明的收入层，其真实体量至今缺乏公开审计口径。

二1996年少林火腿肠案

1996年的少林火腿肠案，不仅是中国宗教寺院名誉权诉讼第一案，更是中国知识产权保护史上的一个标志性事件。这个案件的意义，远远超出了案件本身，它让整个社会开始关注宗教文化品牌的保护问题，也为后来的类似案件提供了重要的司法参考。

案件的起因，是河南漯河市罐头食品总厂在1993年推出的少林牌火腿肠。为了推广这个产品，厂家制作了一条极具争议的电视广告。广告的场景设定在少林寺山门前，两个武士正在激烈搏斗，突然一人手一挥，画面上飞出一连串火腿肠，另一人迅速用手推挡，火腿肠一一被从中截断。广告的背景音乐是电影《少林寺》的经典主题曲，只是歌词被改成了少林，少林，少林火腿肠。

这条广告播出后，立即引起了全国佛教界的强烈抗议。中国佛教协会收到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大量投诉信，很多佛教徒表示，这种做法严重伤害了他们的宗教感情。他们认为，少林寺是佛教圣地，僧人持戒食素，用少林作为火腿肠的商标，是对佛教信仰的亵渎。

当时的少林寺，正处于恢复发展的关键时期。释永信刚刚接任少林寺管委会主任不久，正致力于重振少林雄风。于是，1993年12月，少林寺正式向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漯河市罐头食品总厂停止侵权行为，公开赔礼道歉，并赔偿经济损失。

这场官司在当时引起了极大的社会关注。很多人认为，少林寺作为宗教场所，不应该参与商业诉讼。也有人认为，厂家使用少林商标只是一种商业行为，并没有侵犯少林寺的权利。甚至有一些法律界人士也对案件的定性提出了不同看法。

在案件审理过程中，双方围绕几个关键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辩论。第一个问题是，少林寺是否有权对少林这个名称主张权利。被告方认为，少林是一个地名，属于公共资源，任何人都可以使用。而少林寺方面则认为，经过一千五百多年的发展，少林已经与少林寺紧密联系在一起，成为了一个具有特定文化内涵和商业价值的品牌。

第二个问题是，被告的行为是否构成名誉侵权。被告方认为，他们只是在使用一个商标，并没有对少林寺进行任何诋毁。而少林寺方面则认为，被告将少林与火腿肠联系在一起，利用公众对少林寺的好感来推销产品，同时也让公众产生了少林寺和尚吃火腿肠的误解，严重损害了少林寺的名誉。

第三个问题是，赔偿金额应该如何确定。由于当时中国还没有完善的精神损害赔偿制度，也没有关于宗教名誉权保护的具体规定，法院在确定赔偿金额时面临很大的困难。

经过两年多的审理，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终于在1996年春作出了终审判决。法院认为，被告未经少林寺同意，在其火腿肠产品上擅自使用少林商标，并制作发布含有少林寺内容的广告，其行为已经构成了对少林寺名誉权的侵害。法院判决被告停止生产销售少林牌火腿肠，公开向少林寺赔礼道歉，并赔偿少林寺经济损失。

这个判决结果，在当时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它首次明确了宗教活动场所的名誉权受法律保护，也首次确认了宗教文化品牌的商业价值。更重要的是，它让整个社会意识到，知识产权保护不仅适用于企业和个人，也适用于宗教场所和文化机构。

然而，这场官司也留下了一些遗憾。由于当时的法律制度还不完善，法院并没有对被告注册的少林商标作出处理。这意味着，被告虽然不能再生产销售少林牌火腿肠，但仍然拥有这个商标的所有权。这也为后来少林寺的商标维权工作留下了隐患。

少林火腿肠案结束后，少林寺开始了长达二十多年的商标注册和维权之路。他们不仅在国内注册了七百多件商标，还在全球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注册了相关商标，建立起了一个严密的知识产权保护网络。

三知产与资产混同风险

随着少林寺知识产权体系的不断完善和商业化程度的不断提高，一个新的问题逐渐浮出水面。那就是知识产权与资产的混同风险。这个问题不仅困扰着少林寺，也困扰着所有从事商业化运营的宗教场所和文化机构。

第一个风险点，是无形资产的权属归属问题。也就是这些商标、域名、著作权等无形资产，到底属于谁。是属于少林寺这个宗教活动场所，还是属于负责管理这些资产的公司，还是属于公司的股东个人。

这个问题在少林寺的案例中表现得尤为突出。由于历史原因，少林寺在成立公司时遇到了一个法律障碍。当时的法律规定，宗教活动场所不具备法人资格，不能作为公司的股东。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少林寺采取了由寺僧代持股份的方式。

1998年成立的河南少林寺实业发展有限公司，就是由释永信、释印松和释永乾三名寺僧代少林寺持股。2008年成立的河南少林无形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初始股东也是释永信持股百分之八十，释永乾持股百分之十，释印松持股百分之十。虽然这些代持股份的寺僧都签署了承诺书，承诺对股份没有所有权、处置权和收益权，不分红，不拿工资，不参与管理，因故离开少林寺或辞世时，要无条件将股权转给少林寺。但这种代持方式本身就存在着巨大的法律风险。

首先，代持协议的法律效力存在不确定性。虽然中国法律承认股权代持的合法性，但在实际操作中，代持协议往往很难对抗善意第三人。如果代持人出现个人债务问题，或者与他人发生纠纷，其代持的股份很可能会被法院查封、冻结甚至执行。

其次，代持人可能会利用其股东身份谋取私利。由于代持人在工商登记上是公司的合法股东，他们可以行使股东的各项权利，包括表决权、选举权、知情权等。如果代持人道德败坏，或者受到外界的诱惑，很可能会利用这些权利损害公司和实际出资人的利益。

最后，代持关系的解除和变更也存在很多困难。如果代持人不愿意将股权转回给实际出资人，或者代持人去世、失踪，实际出资人要想收回股权，往往需要通过复杂的法律程序，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除了股权代持的风险之外，无形资产本身的权属也存在模糊之处。很多人认为，少林这个品牌是一千五百多年来历代少林僧人共同创造的文化遗产，应该属于国家或者社会所有，而不应该属于少林寺这个宗教团体，更不应该属于任何个人。但在实际操作中，这些无形资产都是以少林寺或者其下属公司的名义注册的，法律上的所有权属于少林寺或者其下属公司。

第二个风险点，是品牌授权、许可费、衍生品收益的资金流向与内控漏洞。随着少林品牌价值的不断提升，品牌授权和衍生品开发成为少林寺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少林寺通过授权其他企业使用少林商标和品牌形象，开发生产各种衍生品，每年可以获得巨额的许可费收入。

然而，这些收入的管理和使用却存在着很大的问题。由于少林寺作为宗教活动场所，其财务制度与一般企业不同，缺乏有效的外部监督。而负责管理这些收入的公司，又与少林寺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内部治理结构不完善，内控机制不健全。

在这种情况下，很容易出现资金被挪用、侵占的情况。一些人可能会利用职务之便，将公司的资金转入个人账户，或者通过关联交易等方式转移公司的利润。还有一些人可能会虚报开支，或者将个人消费计入公司账目。

更严重的是，由于这些收入大多来自于无形资产的运营，其金额和流向很难被准确监控。与有形资产不同，无形资产的价值评估本身就存在很大的主观性，品牌授权的价格也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这就给一些人提供了可乘之机，他们可以通过压低授权价格、隐瞒授权收入等方式，将本应属于少林寺的资金据为己有。

第三个风险点，是寺院财产与公司财产的混同。在少林寺的商业化运营过程中，寺院和公司之间的界限非常模糊。很多公司的办公地点就设在少林寺内，公司的管理人员也大多由寺僧担任。寺院的财产和公司的财产经常被混用，很难区分清楚。

例如，少林寺的门票收入，一部分用于寺院的日常运营和维修，另一部分则转入公司账户用于商业投资。少林寺的土地和房产，也经常被用于公司的经营活动。这种财产混同的情况，不仅违反了财务制度，也给一些人侵占寺院财产提供了便利。

四刑事问题与知产无形资产的关联

2026年5月29日，河南省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一审判决，揭开了少林寺无形资产运营中存在的黑幕。法院审理查明，刘应成利用担任少林寺住持、少林慈善福利基金会会长等职务上的便利，在2003年至2025年期间，单独或者伙同他人非法侵占单位财物人民币1.31亿余元。在2012年至2022年期间，挪用单位资金人民币1.51亿余元归个人使用，超过三个月未还。

仔细分析这些涉案金额，我们可以发现，其中很大一部分都与少林寺的知识产权和无形资产运营有关。虽然法院的判决书中没有详细披露每一笔资金的具体来源，但从公开的信息和案件的背景来看，商标许可费、IP衍生品收入和无形资产运营资金，应该是刘应成职务侵占和挪用资金的主要对象。

首先来看职务侵占罪。职务侵占罪是指公司、企业或者其他单位的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将本单位财物非法占为己有，数额较大的行为。在本案中，刘应成侵占的单位财物，主要来自于两个方面。一个是少林寺的门票收入和香火钱，另一个就是少林品牌的授权收入和衍生品销售收入。

随着少林品牌价值的不断提升，品牌授权已经成为少林寺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少林寺授权其他企业使用少林商标和品牌形象，开发生产各种产品，包括食品、服装、玩具、文具、电子产品等。每一项授权，少林寺都可以获得一笔可观的许可费。此外，少林寺自己也开发了很多衍生品，如少林素饼、少林禅茶、少林药局的药品等，这些产品的销售收入也非常可观。

这些收入本应全部归少林寺所有，用于寺院的日常运营、维修和佛教事业的发展。但由于内控机制不健全，财务监管不到位，刘应成可以轻易地将这些收入转入个人账户，或者通过关联公司转移利润。例如，他可以将品牌授权给由其亲属或者亲信控制的公司，然后以极低的价格收取许可费，或者干脆不收取许可费，让这些公司无偿使用少林品牌。然后，这些公司再将产品以高价卖给消费者，获得的利润最终流入刘应成的个人腰包。

还有一种方式，就是通过虚报开支、伪造合同等方式侵占公司资金。例如，刘应成可以虚构一个品牌推广项目，然后与一家由其控制的公司签订合同，将公司的资金支付给这家公司。实际上，这个项目根本不存在，支付的资金最终都被刘应成侵占。

接下来看挪用资金罪。挪用资金罪是指公司、企业或者其他单位的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挪用本单位资金归个人使用或者借贷给他人，数额较大、超过三个月未还的，或者虽未超过三个月，但数额较大、进行营利活动的，或者进行非法活动的行为。

在本案中，刘应成挪用的1.51亿余元资金，很多都来自于少林寺的无形资产运营资金。这些资金本应用于品牌推广、知识产权保护、衍生品开发等方面，但刘应成却将它们挪作他用。

无形资产运营资金的挪用，与一般资金的挪用相比，具有更大的隐蔽性和危害性。首先，无形资产运营资金的使用效果很难在短期内显现出来。一个品牌推广项目，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才能看到效果。这就给刘应成挪用资金提供了时间窗口，他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被发现。

其次，无形资产运营资金的使用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与生产设备采购、原材料购买等有形资产投资不同，无形资产投资的金额和回报都很难准确预测。这就使得刘应成可以随意支配这些资金，而不会引起太多的怀疑。

最后，无形资产运营资金的挪用，会对品牌的长期发展造成严重的损害。如果品牌推广、知识产权保护和衍生品开发等工作得不到足够的资金支持，品牌的价值就会逐渐下降。这不仅会影响少林寺的经济收入，更会损害少林文化的传承和发展。

除了职务侵占罪和挪用资金罪之外，刘应成还犯有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和行贿罪。这两项罪名也与少林寺的无形资产运营密切相关。很多企业为了获得少林品牌的授权，或者在与少林寺的合作中获得有利条件，会向刘应成行贿。而刘应成也会利用其职务之便，为这些企业提供帮助，收受他们的财物。同时，为了给少林寺的商业化运营创造有利条件，刘应成也会向一些国家工作人员行贿，谋取不正当利益。

最终，释永信被追究了刑责。其亲手发扬光大的少林品牌，也被其亲手抹黑。

五结语

一个千年少林，承载着太多的历史和文化。它不仅是一座佛教寺院，更是中华文明的一张名片。释永信案的发生，让我们看到了宗教文化IP运营中存在的诸多问题和风险。但同时也看到了宗教文化IP商业化的必要性和合理性。

在当今这个时代，传统文化要想得到更好的传承和发展，必须与现代社会相适应，必须走商业化的道路。只有通过商业化运营，才能获得足够的资金支持，才能让更多的人了解和喜爱传统文化。但是，商业化运营必须在法律的框架内进行，必须坚守道德和伦理的底线。

释永信曾经是少林品牌的守护者，他建立的七百多件商标防御体系，为保护少林品牌做出了重要贡献。但他最终却因为自己的贪婪和私欲，走上了犯罪的道路。他的悲剧，不仅是他个人的悲剧，也是整个少林文化的悲剧。

木鱼声还在。牌子还在。接下来怎么把制度立起来，才是真正的修行。

首发：微信公众号“雷律知产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