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专项司法解释溯及力条款与民法典时间

效力规则的冲突与适用边界

——以《道交解释（二）》第十二条为中心

摘    要

民事法律原则上不追溯既往效力，这是《民法典》和《立法法》在民事司法领域必须遵循的基本原则，但允许例外情况，即有利于当事人的溯及适用以及法律空白补充的溯及适用。自2026年6月30日起实施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法律适用问题的解释（二）》（法释〔2026〕9号，以下简称《道交解释（二）》）第十二条仅明确指出该解释适用于其施行后尚未裁定终结的案件。该条文未区分新法适用对当事人权益增减的影响，导致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以下称《民法典时间效力规定》）的体系形成冲突，存在规则上的缺失。尤其是在涉及起重类特种车辆吊装作业导致他人损害的案件中，依据《道交解释（二）》第五条可能直接免除保险公司在交强险中的赔偿义务，同时增加侵权责任人承担的赔偿压力，从而导致法律禁止的不利追溯效果。从法律规定、立法初衷和信赖利益保护三个角度来看，专项司法解释的溯及性条款不能突破上位法的一般时间效力规则。在司法实践中，应对《道交解释（二）》第十二条进行限定性解读，仅适用于新法生效后发生的侵权行为，而对于新规出台前已经完成的侵权事件，仍应适用当时有效的法律及相关规范性文件进行处理。

关键词：法不溯及既往；不利溯及；民法典时间效力；道交司法解释二；特种车辆交强险

目    录

一、问题的提出：司法实践中的规范冲突样本

（一）典型案件事实样本

（二）规范冲突的核心条文对比

1. 《民法典时间效力规定》第一条、第二条（通用上位规则）

2. 《道交解释（二）》第十二条（专项司法解释溯及条款）

3. 《道交解释（二）》第五条第二款（实体免责新规）

（三）冲突本质

二、在法律规范的效力层级上，普遍适用的时间效力规则优先于特定的司法解释。

（一）规范层级自上而下的法定顺位

（二）专项司法解释不得突破通用司法解释强制性原则

（三）新旧司法解释溯及条款的立法逻辑差异

三、不利溯及的绝对禁止规则对本案的约束效力

（一）法律不具备追溯性的理论基础：保障信赖与维护法律体系的稳定性

（二）《民法典时间效力规定》严格限定溯及例外，排除不利溯及适用空间

（三）对《道交解释（二）》第十二条的限缩解释路径

四、结合特种车辆交强险制度，检视新规溯及适用的制度缺陷

（一）交强险立法宗旨为社会保障兜底，禁止事后限缩赔付范围

（二）挂绳工序属于吊装一体化作业，新规适用的事实前提存疑

（三）新旧规则裁判尺度断裂，损害司法统一与当事人预期

五、法律适用规则设计：分级解决新旧道路交通司法解释的承接问题

（一）分层适用标准（按侵权事实发生时间划分）

（二）裁判文书说理规范要点

（三）司法解释完善建议

六、结语

参考文献

一、问题的提出：司法实践中的规范冲突样本

（一）典型案件事实样本

2024年8月23日晚间，王某某受尉某某雇佣，协助余某某操作蒙XXXXX号起重机进行水泥房吊装作业。期间，他在高处绑吊绳时不慎踏空坠落，导致身体两处受伤评定为十级伤残。事故发生时，吊车未关闭引擎，吊钩处于悬停并准备作业的状态，这属于吊装操作流程中的正常环节。初审法院依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四十三条及保监厅函〔2008〕345号的相关规定，认定吊车作业事故属于交强险赔偿范围，裁定承保交强险的A保险公司在19.8万元交强险限额内优先赔偿全部损失，超出部分则由雇主与伤者按照6:4的责任比例共同承担。该判决于2026年5月22日作出。

2026年6月30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正式实施。保险公司在二审提起上诉，依据该解释第十二条和第五条第二款主张：由于本案二审尚未最终审结，应适用新规，认为起重机械在静态吊装作业中导致的损害不应纳入交强险赔付范围，要求撤销一审有关交强险赔偿的判决内容。如果将机械适用于该条款，将直接导致受害人19.8万元的法定保险救济被取消，同时使雇主额外承担赔偿义务，从而明显减弱相关当事人的权益保障。

（二）规范冲突的核心条文对比

1. 《民法典时间效力规定》第一条、第二条（通用上位规则）

在民法典实施之前发生的法律事实引发的民事争议，应依据当时生效的法律规定及相关司法解释加以解决。仅当运用新法能够更有效地维护民事主体的合法权益且旧法无相关规定需要弥补时，方可追溯适用新法。如新法律的实施显著削减了当事人权利、加重其义务或违背合理预期，则禁止溯及既往适用。

2. 《道交解释（二）》第十二条（专项司法解释溯及条款）

本解释适用于实施后尚未作出最终判决的案件；对于在实施前已完成终审或再审的案件，此解释不予适用。该条款未规定任何“有利溯及”的先决条件，采用了全面性的概括溯及方式。

3. 《道交解释（二）》第五条第二款（实体免责新规）

当起重、升降类工程专用机动车在作业过程中非因交通事故导致他人受损时，若被侵权人请求交强险理赔，人民法院将不予认可。该条款引入了全新的保险免责机制，增加了当事人的责任负担，同时削弱了受害者的权益保障。

（三）冲突本质

两者之间的矛盾并非仅是条文表述上的差异，而是民事领域一般溯及力原则与特定领域司法解释统一规则间的本质冲突：前者重在保护信赖利益和法律的安定性，严格限制对当事人不利的溯及适用；后者追求判决标准的一致性，却未细化新法适用对实体权益的影响，暴露了可能突破上位法原则的制度瑕疵。

二、在法律规范的效力层级上，普遍适用的时间效力规则优先于特定的司法解释。

（一）规范层级自上而下的法定顺位

根据《立法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司法解释工作的规定》，本案可以适用的规范效力层级如下依次排列：

1.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制定的基础性民事法律，明确了保障民事权利、公平正义、诚信为本及维护信赖利益的基本原则；

2. 《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第九十三条：明确规定了“法律不具有追溯力，除非其追溯适用于有利情形”的强制性原则；

3. 《民法典时间效力规定》系最高法发布的普适型司法解释，作为处理所有民事纠纷中时间效力问题的总体指引，其适用范围涵盖了合同、侵权、保险及道路交通等各类领域；

4. 行政法规及部门规章（事故发生时适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保监厅函〔2008〕345号回复文件；

5. 《道交解释（二）》专门针对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的细化司法解释，属于最低层级，无法否定上层通用溯及力的规定。

（二）专项司法解释不得突破通用司法解释强制性原则

《民法典时间效力规定》是最高人民法院围绕《民法典》全面实施推出的基础性司法解释，其制定的溯及力划分原则适用于所有民事案件，并未赋予“道路交通纠纷不适用”的特殊例外权限。

《道交解释（二）》第十二条是程序性统一标准的条款，其立法目的在于规范该新规生效后发生的交通事故，而非授予新设立的免责规则对两年前已结束的侵权行为进行追溯评价的权力。司法解释作为法律的具体说明，不能规定与上位普遍规则相冲突的限制性义务；若允许特定司法解释单方面违反不利溯及既往的原则，将彻底破坏《立法法》和《民法典时间效力规定》所构建的民事法律适用框架，侵害民事主体在行为时的法律预期保障。

（三）新旧司法解释溯及条款的立法逻辑差异

对比之前的《道交解释（一）》、《民间借贷》以及关于独立保函等司法解释中的类似溯及条款可以看出，传统司法解释对未终审案件适用新规的前提，是基于对旧有规则的具体化处理，不涉及重大权益的重新分配。然而，《道交解释（二）》第五条的免责规定属于完全新创设的规则，直接对特种车辆交强险赔偿的权利结构进行了重新调整，与以往仅是规则细化的司法解释立法模式存在根本差异，因此无法直接套用相似的溯及条款逻辑。

三、不利溯及的绝对禁止规则对本案的约束效力

（一）法律不具备追溯性的理论基础：保障信赖与维护法律体系的稳定性

“不溯及既往”原则起源于罗马法律传统，现代民法将其核心总结为保护信赖利益和维护法秩序的稳定。民事主体在实施法律行为或发生侵权时，应依据行为发生时的有效法律来判断结果并制定权利义务安排；新法律的出台不得随意破坏当事人基于旧法所产生的正当预期。

本案发生在2024年，当时全国统一适用的裁判规则为保监厅函〔2008〕345号复函，明确规定吊车在吊装作业中造成他人损害的，交强险应承担赔偿责任。受害者、雇主以及保险公司均基于这一长期稳定的规则形成了各自的行为预期。2026年6月30日实施的新规若单方面设置免责条款，并反溯至适用于2024年的旧事故，无异于让当事人承担当时法律尚未规定的不利后果，这显然违反了信赖利益保护的基本原则。

（二）《民法典时间效力规定》严格限定溯及例外，排除不利溯及适用空间

最高法民一庭相关负责人在接受关于《民法典时间效力规定》的采访时明确指出，新法律的追溯效力仅限于两种法定情形：

首先允许新法追溯适用，更有助于维护民事主体的正当权益。

第二，补充空白追溯处理：旧法未作规定，而新法增加了新的规则，且未减少当事人权利或增加其义务。

同时明确绝对禁止范围：若新法律的适用明显减少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增加其法定义务或违背其合理预期，则一律不得追溯实施。

本案中，适用《道交解释（二）》第五条可能引发三方面的不利后果：

1. 对于受害者王某某来说，他直接丧失了19.8万元交强险的法定赔偿渠道，两处十级伤残引发的人身损害难以获得充分的补偿；

2. 针对雇主尉某某：总损失的60%赔偿比例从最初的13512.3元骤增至129431.82元，扣除已预先垫付的44031.5元后，尚需额外承担超过八万元的高额补偿。

3. 利益与责任极度不均：保险企业长期获取特种吊车高额交强险保费，在承保时已明确了解车辆的主要风险是吊装作业，但事故发生后，却依据后续出台的规定免责，收缴保费与实际风险承担完全不匹配。

这种情况属于司法明文规定中明确禁止的不利追溯情形，不符合适用《道交解释（二）》第十二条的条件。

（三）对《道交解释（二）》第十二条的限缩解释路径

从文本解读、结构解析和目标解读三种角度出发，应对第十二条进行限制性解释：

1. 时间维度限缩：“施行后尚未终审的案件适用本解释”仅约束2026年6月30日之后新发生的侵权法律事实；对于新规生效前已全部完成的侵权行为，即便二审未终审，仍适用行为发生时的法律规范；

2. 实体损益的适用范围受限：只有在新规属于有利溯及或弥补法律漏洞的情况下，才能适用；若新规的适用对当事方构成不利，则不得适用第十二条的规定。

3. 情境限定与范围缩小：明确区分“程序性补充规定”与“实质性权利变动条款”。第十二条仅适用于不涉及当事人权益变动的程序性内容，而对于第五条这类新增免责或减损他人权利的实质性条款，不得追溯适用。

四、结合特种车辆交强险制度，检视新规溯及适用的制度缺陷

（一）交强险立法宗旨为社会保障兜底，禁止事后限缩赔付范围

《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的主要目标是通过强制性保险机制，优先确保交通事故及特种车辆作业事故中的弱势第三方受害者能够迅速获得经济补偿，体现了公共社会保障的性质。

2008年保监会的复函明确指出吊车作业事故可以参照交强险进行赔偿，主要原因在于特种车辆的使用场景中，超过九成是场地吊装作业，而道路行驶仅作为辅助功能。如果将作业事故排除在交强险的赔偿范围之外，将使强制投保制度流于形式，同时也会导致保费与风险间的严重失衡。

《道交解释（二）》第五条如果单方面缩小交强险的赔偿范围，本质上是在改变原有的社会保障规则。如果再允许该规定具有溯及力，将严重违背交强险的立法初衷，导致许多过去事故中的受害者失去依法获得救助的途径。

（二）挂绳工序属于吊装一体化作业，新规适用的事实前提存疑

起重设备行业的强制性操作规程指出，捆绑吊绳、起吊、运输和放置构成了连贯的一体化施工流程。高空悬挂吊绳是吊车完成吊装作业的必要前置配合环节，而非独立于吊车之外的单纯劳务行为。事故发生时，吊车始终保持发动状态，吊钩处于悬停待命中，属于吊装作业过程中的持续使用情形，并非完全停止和停放。

《道交解释（二）》第五条适用于“单纯静态吊装、不涉及持续性机动车使用”的情形，本案中吊车始终处于待工运行状态，与该条规定的适用情形并不完全契合；若再考虑法律溯及力限制的影响，更无理由依据新规来免除保险责任。

（三）新旧规则裁判尺度断裂，损害司法统一与当事人预期

在新规实施之前，甘肃、江苏、山东等地的法院依据保监厅函〔2008〕345号复函，对吊车吊装作业引发的伤人案件作出交强险赔偿判决，逐步形成一致且稳固的地方判决标准。如果二审法院仅依据第十二条的新规进行机械改判，将导致“2026年6月30日前发生的类似事故中，一审已结案的维持交强险赔付，而二审未终审的直接拒赔”的同案不同判局面，削弱司法权威性，损害民事主体对法律规则的稳定预期。

五、法律适用规则设计：分级解决新旧道路交通司法解释的承接问题

（一）分层适用标准（按侵权事实发生时间划分）

1. 法律事实发生于2026年6月30日之后：统一适用《道交解释（二）》全部条文，无论一审、二审程序进展；

2. 法律事实发生于2026年6月30日之前，案件二审未终审：

(1) 若符合有利追溯或弥补空白追溯的情况，可依据《道交解释（二）》进行参考；

(2) 如果新规定的适用对过去行为产生不利影响（例如第5条关于特种车辆免责的规定），则一律遵循行为发生时有效的《交强险条例》和保监厅函〔2008〕345号复函，排除新规则的适用；

3. 法律事实发生在新规定实施之前，且一审已作出具有法律效力的判决并进入再审阶段：应严格依据行为发生时的旧规定，完全不适用《道路交通事故处理解释（二）》。

（二）裁判文书说理规范要点

二审法院审理此类案件时，需在裁判理由部分清晰地呈现三个层次的逻辑：

1. 列出法律规范的效力层级，明确《民法典时间效力规定》作为普遍适用的追溯规则优先于特定的道路交通司法解释；

2. 应当明确区分侵权事实发生的时间与新规定生效日期，论述适用新规定构成对行为人的不利追溯，不符合法律规定的例外条件。

3. 对《道交解释（二）》第十二条的适用范围进行限定，明确该条款仅针对新规生效后发生的侵权行为。

4. 基于特种车辆吊装作业的特殊性质以及交强险承担社会保障功能的立法宗旨，分析采用旧规则裁定的合理性。

（三）司法解释完善建议

最高法后续可以通过三种方式弥补《道交解释（二）》第十二条的概括性溯及问题，包括发布官方答记者问、推出指导性案例和修订补充条文。

1. 发布权威说明，阐明第十二条“未终审案件适用新规”不包含对当事方不利的追溯情况；

2. 公布专用车辆交强险争议的指导性案例，明确“新法不追溯既往侵权事实，不利追溯绝对禁止”的裁判规则；

3. 尽快完善第十二条，增加一项限制性条款，即在适用本解释时，对当事人合法权益造成明显损害的情况除外，并与《民法典时间效力规定》保持协调一致。

六、结语

《道交解释（二）》第十二条的概括性溯及性条款，因未设定有利溯及的前置条件，与《民法典时间效力规定》中确立的不溯及既往原则及禁止不利溯及的基本原则在体系上存在矛盾。在起重类特种车辆吊装引发人身损害的典型案件中，新规对机械的适用将显著侵害受害方及雇主的合法权益，背离交强险的社会保障立法初衷以及对民事信赖利益的保护原则。

在司法实务中，法院应遵循法律条文的层级优先原则，对专项司法解释中的溯及条款采取限制性解读，同时区分侵权行为发生的时间节点以及新法适用的实质性影响进行分层裁决；对于新规生效后发生的交通事故，应统一适用《道交解释（二）》，而对于2026年6月30日前已完成的侵权行为，则继续适用当时有效的法律和相关规章文件。只有这样，方能统一法律适用并维护法秩序的稳定，调和保险企业、受害者以及侵权行为人三方的合法利益，体现民法典公平与诚信的核心理念。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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