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随着民事执行案件数量持续增长，被执行人通过人寿保单规避债务的现象日益凸显，引发关于保单现金价值可执行性的法律争议。本报告聚焦“执行案件中被执行人的人寿保单能否被执行”这一核心问题，针对司法实践存在的三大争议焦点——现金价值的财产属性界定、受益人生存权益保障及保障型与理财型保单的差异化处理展开系统性研究。

本研究基于《保险法》《查扣冻规定》等规范体系，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典型案例及地方司法规则，旨在厘清人寿保单现金价值的可执行性边界，构建债权实现与生存权保障的平衡机制。报告主体分为三部分：

1、法律依据层：论证现金价值作为责任财产的法理基础；

2、权益平衡层：设计执行程序与受益人生存保障的协调规则；

3、类型化操作层：提出保障型与理财型保单的差异化执行标准。

通过穿透式分析保单法律属性与实务困境，本报告将为解决类案争议提供裁判规则参考及程序操作指引，助力执行效率与权利保障的实质统一。

二、人寿保单现金价值可执行性的法律依据

（一）现金价值的法律属性界定

人寿保险单现金价值的法律属性是其可执行性的前提。根据《保险法》第47条，现金价值是保险期间内保险合同提前终止时，保险人需向投保人返还的责任准备金。其法律本质体现为权属主体的特定性、形成机制的独立性及与保险费、保险金的本质区别。现金价值归属于投保人而非被保险人或受益人，保险事故未发生时，投保人享有单方解除合同并取得现金价值的权利；保险事故发生后，受益人方可主张保险金。其源于投保人早期多缴保费的积累，扣除保险人经营成本、风险保费及佣金后的剩余本息，保险合同通常附现金价值表明确各年度数值。

与保险费、保险金相比，保险费作为投保人支付的对价，所有权随合同生效转移至保险人；保险金则具有人身专属性，是保险事故发生后保险人向受益人支付的赔偿金；而现金价值作为责任准备金，本质是投保人的储蓄性财产权益，独立于保险保障功能。司法实践进一步强化该属性，如(2023)鄂0583执异2号裁定指出，保单现金价值是“投保人依法享有的投资性权益”，其储蓄性体现为可随时通过解除合同实现财产转化。

（二）可执行性的法理基础

现金价值作为责任财产的可执行性，植根于三重法理逻辑： 非豁免财产的法定地位。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下称《查扣冻规定》）第2条，被执行人责任财产包括“其他财产权”，现金价值作为投保人的金钱债权即属此范畴。其不属于《查扣冻规定》第5条禁止执行的财产：既非“被执行人及其所扶养家属生活必需费用”，亦非具有人身专属性的救济款项（如养老金、抚恤金）。

确定性与可处置性。投保人解除合同后，保险人需在30日内返还现金价值（《保险法》第47条），该债权数额明确、履行义务主体清晰。法院可强制替代投保人行使合同解除权提取现金价值，如(2020)鲁1302执异128号裁定所述：“投保人可随时无条件提取现金价值，故法院有权在其拒不履行时强制提取”。

利益衡平的必要性。允许执行现金价值可防范债务人通过保单规避债务。若禁止执行，将变相鼓励被执行人转移责任财产至保单，损害债权人利益。同时需保障受益人生存权：对于纯保障型保单（如重大疾病险），若现金价值极低或强制执行将剥夺受益人生存保障，法院可能限制执行（如保留最低生活费用）。

（三）司法实践的统一裁判规则

司法层面已形成“原则上可执行，例外情形保留生存保障”的裁判共识： 可执行性的普遍确认。最高人民法院在(2021)最高法执监35号裁定中明确：“保单现金价值作为被执行人的财产权，可成为执行标的”，强制提取现金价值“具有正当性、合理性”。《民事强制执行法（草案）》第159条进一步规定法院可执行保单现金价值，但需区分投保人与受益人身份差异。地方法院亦确立类案规则：如(2020)豫1621执异11号裁定强调现金价值“是投保人依法应享有的财产权益，属于责任财产”；对分红型、万能险等理财型保单，因现金价值显著，执行法院普遍支持强制解除合同并提取现金价值，如(2017)鲁1427执异4号案认定分红型人寿保险“具有储蓄性和有价性”，而(2020)冀0503执异43号裁定则要求保险公司协助扣划。

例外情形的限制性规则。若受益人为被执行人扶养家属（如未成年子女），且保单系其唯一生活保障，法院可能酌定保留部分现金价值。辽宁高院在(2024)辽执复X号案中要求“审查受益人依赖程度”，避免执行损害基本生存权。消费型重疾险、意外险等现金价值极低或为零的保单，因不具备财产价值，通常排除执行。婚姻存续期间以共同财产投保的保单，离婚时现金价值作为共同财产分割（《第八次全国民事审判会议纪要》），但执行中需区分份额，如(2024)闽04民终1385号案认定非夫妻共同财产部分不得执行。

程序要件的规范化。执行须以被执行人无其他可供执行财产或财产不足清偿债务为前提。法院需审查保单类型、现金价值数额及受益人情况，例如(2021)鲁1312执异96号案将“是否损害受益人权益”作为核心争议焦点。保险人拒不配合法院查询保单信息及现金价值的，可能被处罚（《民事诉讼法》第114条）。

保单现金价值的可执行性已形成“法律属性-法理基础-裁判规则”的三层次论证体系，未来需通过《民事强制执行法》立法完善执行标准与例外情形的操作细则。

三、执行程序与受益人生存权益的平衡机制

（一）生存权保障的法律边界

《查扣冻规定》第5条禁止执行“被执行人及其所扶养家属所必需的生活费用”，构成生存权保障的核心依据。其适用需解决三大问题： 保留标准的动态量化。必需生活费用的计算需综合个案因素：地域差异（如自贡法院按城市低保标准保留550元/月，苏州法院按城乡居民低保标准上浮20%保留1200元/月）、家庭负担（如扶养家属人数、未成年子女教育费用）、特殊需求（如医疗支出，湖北鄂州法院解封医疗费账户即属此类）。

豁免财产的范围扩张。司法实践已突破传统“生活必需品”范畴：生存保障财产（基本衣物、炊具等）、发展保障财产（职业培训工具等维系再就业能力的物品）、精神利益财产（勋章等特殊纪念物，限于“经济价值显著低于精神价值”情形）。

执行措施的谦抑性要求。查冻阶段应自动预留生活费用（如成都法院冻结养老金账户时预留基本生活费）；变价阶段对唯一住房拍卖需预留5-8年租金。实践中部分法院为追求执结率“扣干划净”，需建立执行立案时生存权影响评估的强制程序。

（二）受益人介入权制度

当保单执行危及受益人生存保障时，应赋予受益人替代履行权以维系保单效力： 介入权的触发条件。主体限于生存利益依赖保单的被保险人或受益人（如重疾险被保险人、抚养费受益人），需证明保单失效将导致基本生活无法维持。

替代履行方案的选择。受益人可选择现金等价物支付（如浙江临海法院认可支付等额资金维持保单效力）、保单权益转换（如减额缴清降低现金价值）或分期偿付（如湖南溆浦法院执行和解案例）。

程序保障机制。执行法院须在保单冻结前15日向受益人送达《介入权告知书》；受益人可申请“中止执行+提存现金价值”（江苏法院模式）；权利行使期限为通知送达后30日。法理上，介入权本质是无因管理规则的延伸，受益人代为履行债务后可向投保人追偿。

（三）执行豁免的具体适用

保障型保单因具人身专属性可获豁免，但需严格限定条件： 豁免保单的识别标准。纯保障型保单（如消费型重疾险）因无现金价值或现金价值极低，原则上豁免；理财型保单（如分红险）因具投资属性，可执行；混合型保单需分割人身保障与投资部分，仅执行理财收益。

生存权优先的中止机制。中止执行需同时满足：必要性（保单系受益人唯一生存保障，如失能保险金）、不可替代性（无其他财产可清偿债务，且债权非生存性债权）、比例原则（执行收益远小于生存利益损失，如重疾险现金价值10万元但治疗费需50万元）。

恢复执行的情形。包括受益人获得其他生活保障（如纳入低保）、保单人身保障功能消失（如被保险人死亡）、申请执行人债权性质转化为生存性债权（如债权人突发重疾）。域外参照美国破产法规定8000美元以下人寿保单免于追索，我国可探索设定豁免额度（如不超过当地年低保标准3倍）。

（四）平衡机制的系统性构建

1、前置审查程序：建立“保单类型-受益人依赖度-执行必要性”三级评估表，要求保险公司提供现金价值计算书及保障功能说明。

2、权利冲突解决规则：担保物权优先清偿（如质押保单）；生存性债权（医疗费、抚养费）绝对优先于普通债权。

3、执行纠错机制：错误执行保障型保单的，受益人可主张国家赔偿（吉林辉南法院案例）；未保留生活费用导致生存危机的，执行法院应启动司法救助。

该机制通过“保留-介入-豁免”三层过滤网，在民事执行领域实现《宪法》第33条“国家尊重和保障人权”的规范意旨，最终达致生存权保障与债权实现的辩证统一。

四、保障型与理财型保单的执行差异分析

（一）保障型保单的执行限制

保障型保单（重疾险、医疗险）以被保险人生命健康为标的，其豁免法理基于生存权优先原则与人身专属性理论： 人身专属性引发的豁免。重疾险、医疗险的保险金用于支付医疗费用，属于“维持生命必需的医疗费用”。如(2014)浙温执复字第36号案认定，强制执行重疾险现金价值将剥夺治疗机会。保费豁免条款（如投保人身故后免缴保费）旨在维持保障延续性，在(2022)豫1727民初823号案中，法院支持豁免的核心逻辑是“确保被保险人持续获得保障”。

受益人依赖权益的保护。当受益人为非被执行人且依赖保险金生存时，执行将损害第三人权利。如(2015)石执审字第00070号案，保单受益人为未成年子女，法院认为强制退保将切断其唯一生活来源。法理上，保障型保单的现金价值权属投保人，但保险金请求权专属于受益人，执行现金价值实质解除合同将导致受益人丧失期待权。

司法豁免的类型化：

注：豁免需以“必要性”为限。高额终身重疾险若现金价值显著超出基本需求，部分法院可能执行超额部分。

（二）理财型保单的可执行性

理财型保单（分红险、年金险）本质是金融投资工具，其现金价值属于投保人责任财产： 财产属性的法律认定。依据《保险法》第15条、47条，投保人享有单方解除合同权，现金价值构成确定的财产性权益。吉林高院在(2019)吉02执复181号案中明确“现金价值是投保人缴纳保费的转化形式，属于责任财产”。其核心功能是资金增值而非人身保障，如(2019)冀1126执异64号案指出：“分红险的储蓄性超越保障性，不具备生存必需品的豁免基础”。

可执行范围的界定。原则上可全额执行现金价值，如(2023)辽1081执异50号案对分红型两全保险的强制执行。例外情形包括：受益人依赖生存金（如年金险保留被保险人最低生活保障部分）；已进入给付期的生存保险金转化为受益人财产后不得追溯执行。

与保障型保单的实质区分：

（三）差异化执行操作规程

基于保单功能分类，需构建阶梯式操作流程：

财产查控阶段：通过法院查控系统识别保单类型，要求保险公司提供现金价值计算书及受益人信息。理财型保单立即冻结现金价值及分红账户；保障型保单暂缓冻结并启动受益人依赖度听证。

变现处置规则：

理财型保单：法院强制解除合同并提取现金价值（(2017)鲁1302执异315号案确立该权限）；受益人可主张优先购买权支付等额现金价值取得投保人地位。

保障型保单：禁止解除合同，但可“标记”现金价值待保险事故发生后执行保险金；受益人可替代缴费维持保单并向被执行人追偿（(2020)甘执复82号案）。

权益保障机制：保障型保单受益人可优先提出执行异议，法院需在15日内听证（(2022)湘0922执异19号案程序）；重疾/医疗险全额保留现金价值；年金险按当地最低生活保障标准预留被保险人未来5年生存金现值。关键指引：执行法官需重点审查保单条款中的豁免约定（如(2024)苏02民终2400号案认定的身故情形），满足条件则保单彻底脱离责任财产范围。

人寿保单执行的差异化规则体系，本质是平衡“债权人利益实现”与“债务人生存权保障”的立法价值选择。实务中需以保单功能属性为原点，穿透审查现金价值权属及受益人依赖程度，通过类型化操作实现执行正义与效率的统一。未来亟需司法解释明确“保障型保单豁免清单”与“理财型保单执行阈值”。

五、结论

（一）核心研究发现

1、人寿保单现金价值具有可执行性法律依据：《保险法》第47条明确现金价值归属于投保人，作为责任准备金属于储蓄性财产权；《查扣冻规定》第2条将其纳入“其他财产权”范畴。 例外情形：纯保障型保单（如消费型重疾险）因现金价值极低且涉及生存保障，原则上豁免执行。

2、执行程序需严格保障生存权平衡机制：

保留受益人基本生存费用（参照低保标准动态调整）；

赋予受益人介入权（替代履行债务维系保单效力）；

对受益人为扶养家属的保单审查生存依赖性，必要时中止执行。

3、保单类型决定执行可行性

理财型保单（分红险、年金险）：现金价值高、投资属性强，可强制执行；

保障型保单（重疾险、医疗险）：人身专属性突出，原则上豁免执行。

（二）争议焦点回应

1、现金价值权属争议：学界通说及司法实践（如(2021)最高法执监35号裁定）均确认其属投保人责任财产。

2、受益人生存权冲突：通过保留费用、介入权及豁免机制平衡利益，但需防范“执行致贫”的实务操作瑕疵。

（三）实务建议与展望

1、操作指引：

执行前提：以被执行人无其他足额财产清偿债务为前提；

程序要件：强制保险公司协助查询，举行受益人依赖度听证；

变现方式：理财型保单可强制解除合同提取现金价值，保障型保单仅“标记”待付保险金。

2、立法完善方向：

推动《民事强制执行法》明确分类规则（如豁免额度、保障型保单清单）；

统一受益人介入权的行权程序（告知时限、替代履行方案）。

人寿保单现金价值的执行需遵循“财产权属优先、生存权保障兜底”原则，以保单功能属性为分类基础，通过精细化规则调和债权实现与基本人权保障的冲突。未来亟需立法填补操作细则空白，提升执行程序的可预期性与公平性。